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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傅月庵书评】在你死后,我没能为你举行葬礼──《少年来了》

2020-06-12

【傅月庵书评】在你死后,我没能为你举行葬礼──《少年来了》

傅月庵书评〈在你死后,我没能为你举行葬礼──《少年来了》〉全文朗读(声音:张幼玫)

傅月庵书评〈在你死后,我没能为你举行葬礼──《少年来了》〉全文朗读(声音:张幼玫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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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寒冷的冬日。阖上书,我闭眼彷彿就能看到暗夜大堂里那名青涩的少年。烛光摇曳掩映之中,他正半蹲踞着身子,用力挪动一具具的木匣子,想多腾出些空间。因为再过不久,更多的棺木跟尸体就要进来了。

《少年来了》,韩江着,尹嘉玄译,漫游者文化出版。

那是1980年5月南韩全罗南道光州市道厅的尚武馆。黑夜降临了,而黎明遥遥无期。

前一年秋天,总统朴正熙突然遇刺身亡,国家陷入紧急状态,掌握兵权的陆军少将全斗焕发动政变,成功夺权。引发全国动荡,学生、工人、市民群众纷纷走上街头抗争。民主运动,风起云涌。

民风向来强悍,且具有强烈「反对」传统的光州,抗争尤其激烈。此年5月,强人全斗焕宣布「全国扩大戒严」,冻结国会与政治活动,严禁一切批评政府或国家领导人的行为言论。此外,更下令逮捕出身全罗南道的民运领袖金大中。此一举动让光州的抗争愈发激烈,已被强制停课的大学生几乎全数涌上了街头。

 

5月18日,全斗焕调动空降兵部队进驻光州,封锁全城、强硬镇压。一方是全副武装的军队,一方是手无寸铁的学生、市民,结果如何?不想可知。一如「二二八」之于台湾人,「六四」之于中国人。日后,「五一八」也成了南韩人心中永远的痛。

韩江住过光州,10岁时全家北上搬到了首尔。正是那一年秋天,从家乡来的小姑姑与父亲谈起了所执教国中的一名学生,故乡的老房子……越讲越压低音量,不想让小孩听到。好奇的小女生韩江却在偷听大人谈话里,记住了少年的名字:东浩。

随着时间流逝,小女生长成了大学生,大人们所谈的种种,她终能了然于心,知道那是一段怎样伤痛的往事。20岁那一年她返回故乡,特别跑到墓场去寻找那名少年的墓地,事情自然没有结果。但12岁时偷看父亲深藏在书柜内层那本禁忌的摄影集,尤其那个被刺刀深深划开脸部,微张一只眼的另一名女孩的面孔却不停在她心里翻搅着。

又过去了许多年,青年韩江成了韩国文坛最具潜力的新秀作家,众所瞩目,评论家看好她能跳出旧有的文学框架,写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,譬如「绝望至极之中才可以感受到的那束微弱救赎之光。」这时已经是新世纪2010年以后了。

韩江决定写光州事件!为什幺?不得而知。也许为了安心,也许为了其他,动机的事,从来幽微难说。但写成后的《少年来了》里面有几句像诗的话,或许可让人细细追索:

所以,她想为这个历史事件举办一场葬礼!?这是谈何容易的一件事?也因此,即使从少女时代就已开始準备,等到正式着手时,韩江又花了一年半的时间蒐集资料,返回现场,感受流逝的氛围,然后,「往往写不到三句就停笔,然后又折返回家,常常需要放空发呆好几个小时,什幺事也不做……这些血淋淋的事实,就如同一把长矛般刺穿我的身体,阅读这些资料所带来的后座力就是这幺强烈。那段期间我经常在夜里做恶梦,几乎要放弃写这本书。」韩江接受访问时说。

韩江。(PHOTOGRAPHY@Baik Dahum)

2014年,「葬礼」终于完成。这场葬礼,与葬者6人,有逝者,后逝者,未逝者,韩江以多面的手法,运用第一人称、第二人称、第三人称观点,打破生死界线,让人不停亲临历史现场,面对杀戮刑求,逼问一个又一个的问题。韩江的才情,从他选择主角人物(少年、少年之友、女编辑、大学生、女工、少年之母),安排出场顺序(始于子而终于母),便得见一斑,至若贯穿其中的亲情、友情,以及近乎实况的细腻文字,都属余事矣。

整体而言,韩江最是震撼人心的,一是「其后」(これから),套一句小说常用的套语「我等本是善良的孩子,出门在外,忽然被一拳打倒在地,支离破碎……」然后呢?悲剧已然发生,杀戮一时,终究要过去,「其后」我们怎幺办?该如何挣扎活下去,或不活下去?死者已矣,生者何堪。韩江用了有限的篇幅去讲镇压屠杀,却花费许多的篇幅去描述倖存者的遭遇。「要据实写下,不要让任何人再汙衊我弟弟。」〈尾声〉里少年的兄长跟作者这样沉痛要求。看到这句话,我们或可明白,倖存者不仅是死里逃生者,但只要「看见你的眼睛、听见你声音、吸着你气息」的都属倖存,没有人是局外人啊!

 

其次是「国家」。国民纳税供养的军人,原本是用来保国卫民的,如今却以「国家」的名义暴力屠杀国民,其中显露的强烈「背叛」成份,自是让所有逝者无法瞑目,生者悲愤欲狂的根源:

少年东浩始终不解,少年世戴死后灵魂遂还想去问问那些人「到底为什幺要对我开枪、为什幺要杀我。」

少年的母亲同样不解,答案也只能在风中飘啊飘,留待一个又一个世代去琢磨了。

作家一般都从自己的身世写起,好(good)作家会将自己的身世连繫到时代,写出时代风貌;最好(great)的作家不但写出时代,更且写得出「人间条件」(Human condition),从而点检人类命运。从这个角度来看,2016年韩江荣获曼布克国际文学奖(Man Booker International Prize),诚然名下不虚。而《少年来了》,当是她从「韩国的韩江」一跃而为「世界的韩江」关键转折的一本小说。我深深以为。

本文作者─傅月庵

资深编辑人。台湾台北人。台湾大学历史研究所肄业,曾任远流出版公司总编辑,茉莉二手书店总监,《短篇小说》主编,现任职扫叶工房。以「编辑」立身,「书人」立心,间亦写作,笔锋多情而不失其识见,文章散见两岸三地网路、报章杂誌。着有《生涯一蠹鱼》《蠹鱼头的旧书店地图》《天上大风》《书人行脚》《一心惟尔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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